“施主找贫僧何事?“
“行了。”元晏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巷子里,“又没外人。偃术学得不到家,还真当自己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了?”
净因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
那股温润悲悯的气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元晏破天荒地没有一上来就动手。
她今日来,只想好好问话,不愿再重复前一天夜里的冲突。
“你在这边城,到底在折腾什么?”元晏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了几分。
净因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幽幽地盯着元晏。
“我帮佛门修缮佛像,度化边城亡魂。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姑姑不夸我,怎么反倒审起我来了?”
“我不跟你绕弯子。”元晏不习惯示好,但还是强压下脾气,抛出筹码,“我手里有一桩和偃术有关的案子。你好好配合,可以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净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姑姑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冒名顶替、挑拨佛道、勾结魔修,这些还不够么?”
净因笑得双肩直颤。忽然,他收敛了神色,沉静地看着元晏。
“记得小时候,你让我往东,我偏往西。总让你头疼得很。”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逼仄的夜空,“可是你走之后,再也没人让我往东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当年事发突然……”元晏看着他,没想好如何解释,只能说道。
“跟我走。你惹出的祸事,我们一件一件去解决。”
跟我走。
他做梦都想听这句话。从他被孤零零地抛下那天起,他就盼着这个人能回头,把他拉出烂泥潭。
可是现在,太迟了。
这句话给得太迟了。
“跟你走?回天玄宗么?”净因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在那里,就过得很好么?”
没等元晏开口,他便自顾自地答了。
“当然过得好。当了剑尊的道侣,住了人家的山头。有了几个好徒弟,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我过去干什么?去碍你们的眼么?”
净因嗤笑一声。
“你走之后,舅舅也走了。你们都不要我。我现在,也不需要你们来可怜。”
原本温润的脸,透出一股病态的执拗。
“我不再是那个跟在你身后,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地求你看一眼的孩子了。等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他扯了扯嘴角,“到那时,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留在我身边。你别想再甩掉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孩子彻底长歪了。
元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明明想把他拉回来,却眼睁睁看着他越退越远。
两人僵在巷子里。
巷子尽头的天际,陡然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光翻上来,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佛窟——“
净因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发了疯般地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元晏心头一沉,提气紧随其后。
两人赶到荒山,火光冲天。
未雕刻完的佛像在烈火中龟裂崩塌。
空气中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嘶嚎。
无数扭曲的阴影在火墙中疯狂挣扎。
“我的阵!”
净因冲到火场边缘,不顾一切往火海里冲。
元晏一把拉住他。
“放开我!我填了半年的阵眼!全没了!全毁了!”
他尖叫着,徒劳地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些在火光中溃散的灵力回路。
元晏以为他只是借着佛门的手搅弄风云,却不知他早已将这城外的荒山,化作了禁锢亡魂的邪法场。
热浪滔天,元晏却觉寒意透骨。
在鬼魂的凄厉惨叫中,她蓦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平稳的声音。
是诵经声。
不急不缓,悲悯而从容。
元晏浑身一震,极目望向火海深处。
烈焰翻腾间,隐约端坐着一道枯瘦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