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陈大小姐慵懒地躺在沙滩椅上,这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只是这次恰好被刚拍完海鸟的许博文听到,于是他好奇发问:“咦?你怎么不冲浪了?昨天你不还兴冲冲地下水嘛,今儿怎么就一直在这里窝着呀?燕书他们没带你一起?”
“啊,没有没有,那个,我不太会游泳,老呛水,所以就——”陈佳辰坐直了身子,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笑得有点不自然。
许博文听闻此言深表赞同,直言不会水可别逞强,度假的精髓在于沙滩晒太阳,而不是像周从嘉和冯燕书那种卷王,来都来了还非要学会点儿什么东西……他边说边收好相机,往旁边的椅子一躺眼睛一眯,舒舒服服好似一只惬意的老猫。
陈佳辰也对许博文的话深表赞同。她确实更喜欢悠闲的假期,而不是像那俩人一样,学个冲浪还要制定严格的训练计划,卷来卷去的累不累啊!她在心里面不忘默默吐槽:真配啊,真是绝配啊,指不定新婚之夜你俩还要比赛学习性知识,看谁更能让对方舒服……哦不对,周从嘉那个身经百战的渣男,屌都快磨秃噜皮了肯定技高一筹……我去,他不会装处男吧?
越想越不爽,气得陈佳辰差点飙出眼泪来,许博文见她撅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以为还纠结冲浪的事儿呢,忙好生安慰,还讲起自己小时候溺水的事。男孩眉飞色舞讲述着那段恐怖的经历,大谈特谈濒死感受,听得女孩一愣一愣的,瞬间忘了那恼人的叁角恋,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声询问他怎么还敢来海边。
许博文笑着解释自己后来还是认真学了游泳的,但就是学不会,至今仍是一只地地道道的旱鸭子,可能有些人天生就运动神经差吧。陈佳辰狂点头,先夸他不仅没得ptsd还敢直面恐惧,好勇敢啊,接着也开始讲自己有多么不擅长运动。
俩人就这样聊开了,陈佳辰兴致一来,让服务生上了好几波酒,摆了满满一桌。许博文也是个话痨,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他还知道许多有意思的小故事,逗得陈佳辰笑得花枝乱颤。
“哎呦,你讲话真有意思,我真后悔没早点认识你。”陈佳辰与他碰了个杯,自己一饮而尽,擦擦嘴八卦道:“你应该很受女生欢迎哎,你悄悄告诉我,你为什么还是单身呀?”
男孩子的脸欻的一下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了脸,他“啊”了半天才急忙辩解称“并没有很受欢迎”。或许乏善可陈的恋爱史实在拿不出手,又或许觉得不满足对方的好奇心太不礼貌了,许博文结结巴巴谈起自己高中暗恋的同桌以不想影响他这个尖子生成绩为由婉拒表白后转身投入隔壁体育生怀抱的伤心往事,还故作轻松地透露了自己大学时有个关系暧昧的女生,帮着刷绩点做简历结果对方不仅连手都不给摸,背地里还与别人嘲笑自己只是个工具人,连备胎都算不上……说着说着他陷入了沉默。
“怎么可以这样利用你!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陈佳辰的同情心一下泛滥成灾,再一联想到周从嘉也这么利用自己糟蹋自己,这心里就更不好受了。但她转念一想,感情这种事嘛,愿赌服输,有什么大不了的!遂拿起两杯酒,其中一杯塞进许博文的手中,说了一句“喝酒喝酒、酒醒了又是一条好汉”,碰个杯后仰头干了。
女孩豪气冲天的样子感染到了许博文,他自嘲地笑笑,端起酒杯也准备来个一口闷,谁承想倒得太急灌进了气管,被呛得喷出一口液体咳得脸红脖子粗。陈佳辰见状忙翻找出纸巾替他擦拭嘴角,许博文边咳嗽边撇头,示意把纸巾给他自己来。在漂亮女生面前出糗已经很丢人了,他哪还好意思让对方帮自己擦嘴巴。
“喝慢点呀,又没人跟你抢。”陈佳辰轻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肩,咧着嘴咯咯直乐。望着女孩子灿烂的笑容,许博文被那几颗大白牙晃得有些头晕,同时他被拍过的肩膀感受到一阵灼热,想来定是那阳光太强烈,才会穿透薄薄的衬衫,烧得那块皮肤烫烫的吧。
许博文努努嘴,不服输般端起一杯teisunrise,誓要一雪前耻。不过这次他学乖了,改为小口慢品,嘬着嘬着,他突然冲着陈佳辰傻笑:“这酒真好喝,难怪你这么爱喝酒,可惜我酒量不太行嗷——”
“没关系,酒量都是练出来的,我之前也是一杯倒,现在是千杯不醉呢。”陈佳辰喊来服务生收走满桌的空杯,又报了一长串的鸡尾酒名催其快快端来,显然女孩兴致很高,喝上了瘾,说什么都要来个不醉不休。
等待间隙,陈佳辰盯着男孩手中的橙黄色液体发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撑起下巴笑着发问道:“那你还会相信爱情嘛?ian听你描述你的感情之路好像蛮不顺的…那如果一直都是这些不好的体验的话,你会对人性失望吗?我很好奇,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嗯,这个问题嘛,让我想想……”许博文放下酒杯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给出了答案:“说不失望是假的,我也是人,也有感情,也会受伤,也曾怨恨过这个世界,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很差劲嘛?是我不够好嘛……但我后来想通了,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我还没遇到那个对的人。”
“对的人?”
“嗯,对的人!正因为我见识过真正的爱情,所以我才愿意相信。”
“真正的爱情?”
“对,喏——”许博文的手指向了正在近海处刻苦练习的周从嘉和冯燕书,他收回目光继续解释道:“爱情其实并一定那么的虚无缥缈,它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有相似的思想、共同的爱好,彼此理解、互相尊重,整日形影不离的,这样的感情难道不美好吗?我经常与他们一起泡图书馆、健身房,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磁场,那是一种……嗯,怎么形容呢,就是让人产生一种不由自主想要变得更好的……的那种感觉吧,或许这就是好的感情带来的向心力?”
“向心力?”
“嗯,正因为真切地感受过,所以才会心向往之吧,是一种,怎么说呢,理解与认同,灵魂的共振……哎呀,我这酒精上头了,我都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了……总之如果我遇到了对的人,我相信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无比契合,永远那么的亲密无间……就那种你懂吧,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好像,好得好像一个人,那种灵魂的碰撞,灵魂的撕扯……嗯,灵魂伴侣,对,灵魂伴侣……灵魂很重要,很重要……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意思……不如死去……”
陈佳辰笑不下去了,不知该作何表情,更不知该怎么接话,她唯一能控制的便是咬紧牙关,害怕泄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所幸许博文说着说着头一歪,靠在沙滩椅上睡过去了,直到服务员端上满满一桌子酒时,陈佳辰僵直的后背才慢慢垮塌下来。
她呆愣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戳戳许博文,轻声问了句“喂,还喝吗?”后没得到任何回应。见对方睡得太沉,她也不好意思把人叫醒,只能独自喝闷酒。
桌上的杯子很快被清空了小半,陈佳辰打了个酒嗝儿,终于感觉到上头了。她也学许博文歪头躺着,安安静静享受着那股熟悉的美妙的眩晕。
真的好舒服啊!女孩渐渐陷入了梦乡:在云端跑酷,下坠,漂浮在无垠的粉色泡沫中……明明如此梦幻而又温暖的场景,为什么还是感到如此孤独呢?
飘啊飘啊,像自由的风一样轻盈,透过粉色的云朵,她发现了一片陆地,看形状好像是……欧罗巴?又好像不是,凑进了看,像一块儿摊开了的大圆饼。
奇怪,怎么一个人都看不到呀?女孩感到阵阵恐慌,她不想降落到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管是荒岛还是大陆,她都不想,她讨厌寂寞,讨厌——啊啊啊!不要啊!
失重感把少女推出了梦境,但少女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身体轻飘飘的,心里暖洋洋的,只剩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少女舔了舔嘴唇,依旧沉迷在不可名状的金灿灿之中,宁愿再也不要醒过来。
徜徉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泡沫中,少女享受着空无一物的虚无,心满意足。她晃呀晃呀,晃到了陆地的边缘,好像看见了、看见了……是海吗?
少女迫切地想知道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她拼命地奔跑着、跳跃着,却怎么也靠近不了近在咫尺的海岸线。少女急得想要尖叫,想要呐喊,可好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隐隐约约听到远方传来忽大忽小的杂音,但又听不真切。
可怜的女孩顿时陷入了绝望,她想逃出本就已经脱离的梦境,她使劲儿抖动着眼皮,想要看清却什么也看不清。少女揉搓着眼睛,拼了命地看啊,看啊……朦胧之间,好像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于泡沫之海中缓缓升起,越走越近,轻而易举就跨过了那道自己怎么都跨不过去的线。
陈佳辰眯起了双眼,即使对方的脸庞似乎被一道圣光笼罩着难以辨认,她却涌起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是他吗?
还未来得及确认,来人高大的身躯与健硕的肌肉,又让女孩不禁想起曾在翡冷翠街头观摩过的雕塑,比例之完美,线条之流畅,似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耐力和力量。如果非要说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胯下那坨沉甸甸的东西,要比那些石人大得多得多得多。
是雕像活了呢、还是真人变成雕塑动了起来呢?陈佳辰费力思考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她想啊想啊,头昏眼花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正苦恼着,她忽然感受到有水洒在了脸上,一滴又一滴。
哇,在下金色的雨吗?陈佳辰害羞地垂下眼,轻抚着香腮,暗自嘀咕道:这是天上的哪位神祗被自己的美貌折服,要幻化作金雨来与自己相会呀?
心中的疑惑很快被女孩抛之脑后,她扬起修长的脖子,打算亲眼瞧瞧自己的情郎。这次她终于看清了,在自己头顶悬着的,并不是像众神之王宙斯那般留着胡须的成熟男子,而是一位如同阿波罗般俊美无俦的美少年。
诶?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不光见过,是不是好像还睡过……陈佳辰痴痴盯着眼前人,面色酡红,嘴角生涎。这副春心荡漾的姿态惹得周从嘉大为光火,他把手中擦拭身体的毛巾揉作一团狠狠掷向女孩,毛巾炸开,堪堪遮住了那耷拉下长椅的雪白大腿。
“干嘛呀……”陈佳辰被砸得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揉揉眼睛,见周从嘉端起自己剩了一半的酒杯就往嘴里送,便脱口而出:“你干嘛喝我的——”
话没说完她就紧张得望向了许博文,见对方睡得正香,莫名松了口气,心中暗恼周从嘉在外面也不注意点,多少出轨的偷情的,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些小细节才会被曝光呢!
算了,喝都喝了,反正桌子上这么多酒,他爱喝哪个喝哪个,我瞎操什么心呢……陈佳辰这么一寻思,顿觉好没意思,她也懒得问周从嘉刚为何砸她,只缩回椅子里,准备再睡一觉。
周从嘉搁旁边杵着,又灌了几杯酒后,终是忍不住搭话道:“怎么不下去冲了?你的冲浪板呢?听你们那个教练说,你退课了?”
陈佳辰紧闭双眼本不欲搭理,希望他自讨没趣赶紧滚蛋。谁知周从嘉见对方一直不说话,直接就拿手戳女孩的肩膀,嘴里还念叨着:“为什么轻言放弃?总这样半途而废,小心一事无成。冲浪看着困难,只要勤加练习,从最简单的做——”
“你烦不烦?”陈佳辰猛地睁开眼睛,斜睨着男孩,语气很冲:“我为什么退课你会不知道?”
周从嘉一愣:“为什么退课?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说我撅——”陈佳辰下意识瞟了许博文一眼,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反正她也不想重复那些粗俗不堪的句子。
“我说你什么了?说啊?明明你自己打退堂鼓,这也能赖我?”周从嘉拔高了音量,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我——”陈佳辰已经分不清周从嘉是真不记得还是想再羞辱她一遍,万一是前者……顾及着彼此的体面,她犹豫片刻,憋出一句:“我不会游泳。”
“哦——难怪你不和我们一起报名。”周从嘉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不会游泳你下什么水,就算在浅滩也要穿救生衣知道吗?基本的安全常识都没有,出了问题谁负责?”
“反正不需要你负责,反正课已经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佳辰搞不懂周从嘉跑过来干嘛的,叽里哇啦一通说,真就不怕被自己女朋友看见?
周从嘉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就被陈佳辰给嘘了,因为她看到许博文身体忽得抽搐了一下。唯恐将人吵醒,陈佳辰决定把沙滩椅让给周从嘉,自己找个清净的地方呆着去。离开前她脱下自己身上的披肩,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许博文的肚脐处。
好不容易甩开了周从嘉,陈佳辰呼出一口浊气,心情大好,腹中竟感觉到几分饥饿,于是找了一个景色绝佳的位置,美美吃起下午茶。吃着吃着,女孩忽然放下叉子,望向大海,面露惆怅。
唉,梦里那个如天神一般的美男子……梦醒来,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佳辰一会儿唾弃自己瞎了眼,一会儿担忧不伦关系曝光,一会儿怨恨命运的不公……最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如果不是自己执迷不悟,硬要开启这可怕的游戏,他肯定还会是原来那个仙姿玉质、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事到如今,到底还是自己害了他啊!
然而转念一想,曾经那样的木人石心,不还是经不住美色的诱惑,与自己沉沦于茫茫欲海之中起起伏伏……哎呀,到底还是自己魅力大呀!
斜托香腮春笋嫩,女孩一脸得难为情,想入非非之际,身后传来许博文喊她名字的声音。一回头发现他与周从嘉朝自己走来,陈佳辰虽百般疑惑,但仍欢迎他们坐下来共进下午茶。
许博文递上披肩,先谢了陈佳辰的细心照料,而后红着脸为自己的酒后失仪道歉。这反而把陈佳辰搞得不好意思了,她也红着脸连声说没有没有,真就是聊得太开心了,其实自己不该灌酒的。
你谦我让的画面实在碍眼,周从嘉连个招呼都懒得打,起身就去了洗手间。等他再回来时,那俩人正各自握着叉子分食桌面上的同一块蛋糕,聊得可起劲儿了。
过了一会儿,此次同行的另外两个人恰巧吃完饭路过。他们是一对堂兄弟,昼伏夜出,结伴猎艳,因此总与其他人时间对不上。难得白天碰着了,立刻一屁股坐下加入了他们。
陈佳辰自然也十分欢迎,她好奇询问昨日与他俩一起过来打招呼的火辣美女人呢,兄弟俩相视一笑,紧接着弟弟暧昧地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一句“在补觉”。陈佳辰秒懂,心中感叹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怪能玩儿到一起去,周从嘉可不就是个私生活混乱的渣男么!
当然这种鄙夷不可能表现在脸上,陈佳辰依旧言笑晏晏,谈笑风生。只有周从嘉一反常态没怎么发言,显得比较沉默,许博文还打趣他:“是不是燕书去深海练习,要超过你了,你心情不爽啊?”
周从嘉笑了一下没解释,他本就不爱吃甜食,听着众人聊得火热,只喝着纯茶,慢慢回味嘴里的苦涩。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而望向大海,时而盯着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时间差不多了,兄弟俩决定回去补眠,临走前哥哥邀请陈佳辰参加午夜的游艇派对,女孩摆摆手一派老气横秋:“不啦不啦,年纪大了玩不动喽!不比当年,我该好好养生呢。”
“你那么漂亮怎么会老呢!身材这么好,带着你我们多有面子啊!”弟弟也加入劝说的行列,心里盘算着反正到时候大家都穿得很清凉,几杯酒下肚说不定可以……不过这可是周从嘉的老同学,万一睡出了事儿,撕个逼搞得大家都难堪,朋友是肯定没得做的。
习惯了被赞美被吹捧,陈佳辰自然无比受用,不过一想到有个人从不这么干,只会嘲讽与羞辱自己,心中难免徒生怨恨。她用余光扫了周从嘉一眼,在兄弟二人频频回头的声声“一定要来”里,一边重复着“再说吧”,一边笑得百媚千娇。
送走好哥俩,陈佳辰立马收起了笑容,一扭头见许博文眼睛瞪得溜圆,便又一脸坏笑着逗弄他:“怎么,你是不是想参加?听到有许多美女心动啦?啧啧,看不出来啊你。”
吓得许博文慌忙解释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自己从未去过那些场合,陈佳辰听得连连点头,忽而促狭一笑:“哦——那正好,那就不喊你了。”
“啊?”许博文刚想辩解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一想到自己确实有些好奇,竟一时语塞,讲不出话来。
陈佳辰的心情好像没那么糟了,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男孩子不比坐那儿板着个脸的某人顺眼多了,她拍拍许博文的手正色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啦,你放心,我要是去的话一定会叫上你的,我说认真的。”
“啊?”听见心中的女神主动喊自己去那种地方,还摸了小手,许博文的圆脸顿时通红,他强装镇定又聊了几句,最后实在顶不住汹涌的尿意,慌忙跑厕所去了。
至于么?陈佳辰哑然失笑,转而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茶水出神,一想起当年也有个人被自己逗得面红耳赤的,女孩心中不禁一阵惆怅……唉,回不去喽!
正兀自伤感呢,面前的桌子突然被重重敲了几下,陈佳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见周从嘉表情严肃,正颜厉色对她说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出于搅乱我人际关系的目的,我希望你最好还是注意一下你的言行举止。你生性放荡、私生活混乱,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但steve他秉性纯良,涉世未深,很多事情容易较真,你别随便勾引他。”
谁是steve?刚想张口问,陈佳辰记起这是许博文的英文名,不过自己什么时候勾引过他了?以及谁放荡了?谁私生活混乱了?到底谁他妈的在脚踏两条船啊?
陈佳辰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欲破口大骂又怕闹得一发不可收拾,遂端起茶杯默默小口啜饮,对周从嘉不瞅不睬。然而这忍气吞声的小模样儿看在周从嘉眼里就是被自己说中了、心虚了,明明对方并未反驳,他心中的火气却莫名更甚,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身体愈发燥热,随即也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凉掉的茶水。
于是许博文从厕所出来就对上了这么一副诡异的画面:桌子两侧,一人低头喝茶,一人扭头看海,互不交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拼桌的陌生人。
许博文正琢磨着这咋回事呢,陈佳辰心电感应忽然抬头,仿佛见到救星似的,隔大老远就冲他咧嘴笑,恨不得立马起身拉住他就跑。
不过陈佳辰还是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等人走近了才拉住他的衣角小声抱怨着“你怎么才来呀”,言语间满是委屈。许博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瞅周从嘉的脸色,便自作聪明地拍了拍周从嘉的肩膀调侃他:
“hey,bro,心情不好也不能拿老同学撒气呀!你看看你把人小辰吓得。难道之前那个project又出问题啦?依我看啊,好不容易度个假,来都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嘛,别老惦记那些了。哎哟,听我一句劝,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
“就是就是!steve说得太对啦!”见有人替自己出头,陈佳辰赶紧帮腔,显得楚楚可怜:“我也不晓得哪里得罪了你们周同学,真的好凶哇……你一走我怕尴尬嘛,随口聊几句,结果他超不耐烦得瞪我诶……自己工作没做好就凶别人,怎么能公私不分呢!太可怕了,你们快别跟他玩儿了。”
一通撒娇这谁遭得住,可把许博文心疼坏了,他慌忙握住陈佳辰的手腕安慰道:“你别害怕,有我呢,不会有事儿的。你别紧张,他不是那样的人,有一说一,老周一遇到正事儿确实容易急眼,但我跟你保证,他人品绝对没得说,干事认真负责,绝无什么坏心思。他八成是心里有事儿才态度不好的,这样吧,我代他向你道歉好不好?”
“啊?”
怎么开始兄弟情深的戏码了?不是应该一起讨伐周从嘉吗?呵呵,还以为steve对自己有好感呢,没想到……也对,自己又不是他们圈子里的。陈佳辰越想越酸溜溜,抬头迎上了周从嘉挑衅的目光,心里更憋屈了。
许博文顺着陈佳辰愤恨的视线转过头去,周从嘉早已恢复了一脸的漠然,只机械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见给了个台阶,许博文马上努力活跃气氛,高声打趣着:“得了吧,燕书人都不在这里,你有必要凶别的女孩子嘛。难道燕书管这么严啊,都不让你跟别的女生说话?行了行了,知道你们——”
“嘿,背着我在议论我什么呢,快从实招来!”推开门远远就听见自己的名字,冯燕书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至桌边。她很自然地拿过周从嘉手中的杯子一口气喝完,抹抹嘴解释回房路上碰到那好哥俩说都在这里喝茶呢,于是自己冲了个澡头发都没干透就急着跑下来了,接着嗔怪周从嘉没一同去深海练习,自个儿冲浪真没劲。
许博文接过话头赶紧告状,当面添油加醋一番,直言周从嘉为了表忠心刚把主动搭话的陈佳辰给骂哭了:“燕书啊燕书,你看你把你家男朋友调教的哟,你不在场他都不敢跟别的女人说话,简直是守身如玉的典范啊!”
同时接收到两位女生震惊的眼神,许博文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够了才澄清周从嘉只是因为工作心情沉重,对怕冷场的陈佳辰态度不佳罢了。
冯燕书刚开始以为周从嘉看不上陈佳辰这类惯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毕竟昨晚他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后面听到是工作原因又不由得愧疚起来,如果自己再细心一点,不犯那种低级错误,周从嘉也不至于大半夜还要帮自己善后。
正宫的到来和许博文的玩笑,一下子就把陈佳辰的心气儿给抽干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反观周从嘉,轻声安慰着不停道歉的冯燕书,劝她不要急躁慢慢来,与之前冷若冰霜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许博文发现周从嘉能正常说话了,不禁对着陈佳辰感叹这女朋友一来老周心情立马就好了,看来还是爱情的力量伟大啊!陈佳辰强作欢颜地附和着,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回溯自己与周从嘉的点点滴滴,一时之间胃口尽失,食欲全无。
桌面上陆陆续续新摆上了许多精致的糕点,许博文指着一个叁层的修女泡芙问谁要和自己分食,见只有陈佳辰摆了摆手,他便把最小颗的泡芙球塞给了周从嘉,自己拨走中间那颗,最大的那个连盘儿一起递给了冯燕书,还煞有介事来了一句:“蛋糕里藏的是幸福和快乐,愿你们的爱情永远甜甜蜜蜜,阿门!”
听闻此言,冯燕书眼角弯弯如月牙一般,笑得明媚又灿烂。她确实浸淫在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快乐之中:有幸进入顶尖学府深造,虽说专业差了一些,但那又怎样?自己依然风华正茂,前途一片光明。
更幸运的是,自己居然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优秀,担得起人世间一切的美好品德!而且俩人的相识相知,仿若一个如梦似幻的童话,一见钟情,一拍即合,一心一意……此刻,望着美丽的大海,吹着湿润的海风,悠闲地度着假,挽着心爱的男友,还有一群朋友陪在身边,这种感觉啊,夫复何求!
不过考虑到在场的另外两位,冯燕书也不好意思大秀恩爱,遂冲博文腼腆一笑:“别光说我,也说说你呀!”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唉……”许博文叹口气,把话头扔给陈佳辰:“还是说说你吧?”
陈佳辰回过神,嗫嚅道:“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呀,我也是条单身狗哇,整日担心毕不了业,操心找工作,要为生计奔波,哪敢想——”
“诶?你是单身呀?那天哄你睡觉的不是你对象啊!”冯燕书大吃一惊,一些话脱口而出:“我听他叫你宝贝儿——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回房间的时候你睡着了,电话那头一直喊你宝——呃,我想帮你他那边自己挂断了。”
许博文和周从嘉同时看向陈佳辰,尤其是周从嘉的目光扎得她坐立难安,她不得不尬笑称:“没事没事,云云是我一个关系特别好的gay友,他叫谁都是宝贝儿,呵呵呵……”
“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不歧视lgbtq啦,我们哪敢歧视啊哈哈哈,哎呦——”许博文一口泡芙咬下去,树莓内馅儿被强力挤出,咻得一下飙进了周从嘉的左眼。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紧接着许博文咚得站起来,边怪叫“老大我错了你杀了我吧”边隔着桌子企图拿手擦拭,但冯燕书已经抢先一步把清水倒在纸巾上,细心处理着男孩被糊住的头发和眼睛。
很快周从嘉就能睁眼了,只是模样有点儿狼狈。见他眼睛红红的,冯燕书心疼得紧,仔细察看一番确认没什么事了,便戳着他的嘴角调侃他、既然嘴巴不爱吃甜点那就用眼睛吃吧。
此时许博文蹿到了周从嘉的身边,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直接往他脸上揉搓,嘴里不停念叨着:“她没擦干净我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射你一脸的,是命运啊是命运选中了你……哎呀,怎么就那么准……老大,我下次一定不会射你脸上了,就原谅我吧!喏,黏糊糊的都擦干净了,我不会再乱射——”
“拜托,你在乱讲些什么东西啊喂!”冯燕书伸出手臂狠拍了许博文一下,笑得直不起腰。许博文反应过来后慌忙解释,结果越解释越乱,而周从嘉向来严肃的面庞难得露出一丝羞赧,他也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
呆呆地望着闹作一团的铁叁角,陈佳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感到沮丧,哪怕周从嘉近在咫尺,自己也早就被隔离在他的生活圈之外了。好像除了床上,俩人也确实再难有更多交集了。
陈佳辰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连带着对眼前这位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也失去了兴趣,即使他微红的眼眶和脸庞颇具几分当初那个青涩少年的影子。
女孩儿懒得再咂摸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纤细的手指朝周从嘉伸去,倾身拖过他与冯燕书之间的一个食盒,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倚靠着窗户为自己续满了红茶。
刚刚的小插曲似乎并未影响到叁人组的心情,随着周从嘉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冯燕书和许博文迅速加入了讨论,只有陈佳辰不搭理他,而是从精致的小盒里揪出一块儿豆绿色的珐式玛卡龙,细细端详一阵,慢慢塞入口中。
另外叁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期间周从嘉试着递话头给陈佳辰,可惜她压根不接茬儿,只自顾自地咀嚼着吞咽着,一口一个,仿佛甜到发腻的玛卡龙里真的藏着幸福和快乐。
周从嘉见状不再自讨没趣,他总感觉心里头有一股子无名火在那儿打转,压不下又泄不出,浑身难受。他尝试转移注意力,认真倾听着许博文的高谈论阔。
许博文从海岛的风土人情不知怎么扯到了上厕所遇到的带小孩的爸爸,他话锋一转突然问起周从嘉和冯燕书以后生娃准备怎么养,一下子把那俩人给说愣在那儿了。
“啊,这,这有点,有点为时过早吧,我们……”冯燕书满面通红,讲起话来都有些磕巴,但许博文不以为意:“早晚都要生的啦,这叫未雨绸缪。你不学教育的嘛,正好听听你的高见。老大带小孩儿,嘿嘿,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难得听见有人肯定自己的专业,冯燕书挺起了胸膛,严肃了表情,沉吟了一会儿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高深的理论信手拈来,讲至激动处还拿起桌上的刀叉比划起来。
许博文和周从嘉饶有兴趣地汲取着不同专业的知识,时不时提出疑问,甚至关于“生几个孩子是最好的”,许博文还与冯燕书起了争执。俩人吵不出个结果便拉周从嘉来当裁判,谁知周从嘉的观点与他俩都不一样,最后叁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辩论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