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一月。德国,海德堡。
寒潮刚过去不久,但气温仍然固执地在零度以下徘徊,宽绰的内卡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河水缓缓流动时,还能听到簌簌的碰撞声。
快接近中午,桥上还是留有残雪的湿润,河风扑面而来,刺骨冷意一个劲地往齐诗允脖颈里钻,冻得她把鼻尖埋入围巾里。她两手一直没有松开刹车,小心翼翼踩着脚踏板,跨过这座时不时就要来往的百年老桥。
时间过得很快,这已经是她入学海德堡大学进修的第一个期末。
两点左右,在augtergasse的阶梯教室会有一场公开讲座,国际顶尖的伊斯兰学者来访的消息上个月就传遍,整个系的师生和跨学科研究中心的相关学者都会到场。
城市单车滚动着碾过桥面,齐诗允望着远处沿着山坡蜿蜒的哲学家小径,不禁想起从初到这里的生疏与不适,虽然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和状态,但她也花了不少时间。
当时在伦敦,正式收到总部确认函的那一晚,她很久没有合眼。
那感觉,并不是单纯的兴奋,更像是在一片漫长又麻木的黑暗路途里,终于看见了一点可以捕捉的微光。
自从安曼离开后,她几乎对周围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时间、城市、人群…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玻璃,与她毫不相干。而这一次,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还可以继续往前走,继续为自己看到的苦难发声。只不过方式不再相同。
这个新闻台被安排下来的学术挂靠项目,本意或许只是让她离开前线、远离触发创伤的环境。
但她还是从中抓住了一个理由。
她坚定地选择了中东研究,不是为了文凭,也不是为了安稳,而是因为她仍旧无法对那片土地放手。
为阿米娜,也为那些在沉默中被掩埋的女性与孩子。如果她无法再站在硝烟炮火之中为她们奋斗,那至少,她想试着去探寻并改变那一切发生的根源。
她准备得很快,也足够充分。从总部提出这个方案开始,她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犹豫的余地。资料、语言、对接,一切都在短时间内完成。
而早在收到海德堡大学方面确认接收之前两个月,她便已经告别老友淑芬,只身来到这座陌生城市,提前适应新的环境。
就像是在为一段尚未真正开始的人生,预先做一场漫长的准备。
带着方佩兰的骨灰离开伦敦之后,她依照德国法律义务将骨灰暂存于海德堡一处安静的墓园,这几年,她时常因带着阿妈四处漂泊而倍感愧疚,可是她的人生,还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铂金项链依旧紧贴在胸口,那温度,仿佛是方佩兰从未离开过她的证明,也是提醒她重新振作继续生活的关键。
为了时常可以去墓园里陪伴阿妈,她的住所从初到时在老城区的短租公寓,搬到了现在距离大学广场骑行只需十分钟的西城区。
道路宽阔平整,林荫道排列有序,大都是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的威廉时期建筑。历史沉淀的质感和那些错落有致的红色屋顶令人着迷,让她看见的第一眼就确定下来。
而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歌德会说,他的心遗失在此。
虽然每日课程安排不算紧凑,但那些让她头大的语言课占用了大部分时间。记得才入学不久,教授便直接将她扔进《古兰经》的早期章节里,那些古典阿拉伯语,比她之前学的任何一门语言都要枯涩难懂。
不过每当想起阿米娜,那股苦学钻研的拼劲就会显现。
而她来到这里的每晚都睡得比之前安稳很多,就像是她,真的在靠意志力慢慢痊愈。
片刻后,齐诗允骑车抵达大学广场。
将单车泊在老大学侧边的自行车架上锁好同时,她忽然感觉到附近有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她迅速环顾四周一圈,可又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最近总有这种莫名感觉,但她最后都认为是自己拼命掩饰的应激反应在作祟。调整好呼吸后,女人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离讲座开始还有大约一刻钟。
在走去阶梯教室的一路上,有几位相识的同学与她寒暄,齐诗允都是浅笑着礼貌回应。第一个学期就快过去,但周围并没有可以与她并肩而行的好友,或许是那些隐匿的创伤,令她不敢再与人深交。
阶梯教室内,众人陆续落座,空气中弥漫着老建筑特有的木头香味与数百人呼吸产生的热气。
讲座主题是《废墟上的身份重建:后冲突时期伊斯兰社会的女性权益与国际法框架》。主讲人是来自伦敦政经学院的客座教授,一位曾在伊拉克临时管理委员会担任过法律顾问的资深学者。
齐诗允选了个第五排靠左的位置,那里离讲台不远,可以清晰看到学者展示的幻灯片。
落座后,她摊开厚重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古典阿拉伯语的词根,而她手里握着的,是一九九五年雷耀扬刚认识她,作为道歉而送给她的那只万宝龙钢笔。
这支笔陪伴了她许久,当年离开香港前她收拾行李时,思量再叁最终还是决定带上这支钢笔,作为一种实质性的念想。从伦敦,再到伊拉克,连同笔盖顶端的六角白星都有些磨损痕迹。
少顷,室内灯光缓缓暗下来,全场即刻安静,主讲人在台上展示了一张卫星地图,齐诗允一眼认出来——
那是费卢杰的废墟。
“在国际人权法中,我们强调证据。但在战区,女性的创伤往往是不可见的证词,她们不仅失去家园,还失去了在法律框架内呼救的语言能力………”
听后,女人握笔的手猛地一紧。
她想起阿米娜,那个死在血泊中、连名字都没能进入官方伤亡名单的女孩。于是她开始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圆圈,是某种焦虑情绪的外化表现。
而她的这一切行为,都被在右侧后叁排的一道目光收入眼底。
男人隐匿在人群里凝视她,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侧脸,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迸射出来,灼得他心口一阵阵抽跳。
他竭力压制着想要上前去接近她的冲动,不断告诫自己冷静,连平整的熨贴西裤都快被他揪出一道道褶皱。
这时,主讲人转而讨论心理重建:
“我们不仅仅在修补房子,更在修补受损的叙事。”
“对于受害者来说,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破碎的。一次爆炸,可能会让她们在十年后的和平岁月里,依然反复经历那一秒钟。”
听到这,坐在后叁排的男人瞳眸微颤。
他想起自学笔记里的那句话:「创伤者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安全感」。
紧接着,他看到齐诗允开始下意识地按压虎口位置,是她在极力克制解离感的外化。这一刹,他几乎想要站起来拨开人群走向她,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暂时的「旁观者」,他必须确认她能承受这种强度的学术刺激。
快两个钟后,讲座进入 qap;a 阶段。
一个年轻德国学生站起来,询问关于「文化相对主义与普世人权」的冲突。
主讲人回答过后,齐诗允犹豫了很久,终于缓举起右手。
“教授你好。”
她的声音在宽阔的教室内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清晰:
“…如果那个受害者已经不再相信法律,甚至不再相信生存本身是有意义的,我们这些站在安全地带的研究者,除了记录,还能给她们提供什么样的本体安全性?”
这个问题太沉重,即刻让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主讲人望向这个东方女孩,眼神里多了一丝悲悯:
“这是一个关于「陪伴」而非「治愈」的问题。有时,承认我们的无能为力,才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讲座结束,人群开始如潮水般散去。
齐诗允收拾好东西也站起身来,她胸前抱着刚才用于记录的厚重笔记本,把钢笔笔夹嵌在封面位置,打算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消化方才这场讲座的内容。
而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右侧往后叁排位置,一个异常显眼的背影出现在人群中。
浓密黑发,小麦色皮肤,一米八四左右的身高,线条贴合的深色大衣衬出伟岸宽肩,考究又低调的沉稳穿着一如当初…这一切,都太过熟悉,太像是她梦里面才会出现的场景。
下一秒,视线被一个高个子鬼佬挡住,女人心脏狂跳,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不顾一切踏上前去,去追逐那个就快要消失在汹涌人潮里的熟悉背影。
好不容易挤出阶梯教室迈入走廊,眼看即将追上那个背影,但齐诗允并未注意一个只顾和身旁人讲话的同学朝她迎面而来,突然撞到她怀抱笔记本的那只手。
“喀嗒———”一下,响起金属掉落地砖的碰撞声。
那支万宝龙钢笔……
散场人太多,钢笔一路又滚落得不知去向,一时间,女人陷入两难境地。她一边想要去追那支往反方向掉落的笔。一边又用张皇失措的目光寻找刚才那个身影———
但钢笔被来往的脚步踢至墙根,眼看就快要消失不见,齐诗允不由得顺着滚动路径追过去,却从那缝隙中,看到一只骨节颀长的手将其拾起。
而那只手上,一枚素净的铂金指环嵌套在无名指,像是已在那片皮肤上生了根一般融为一体。
那款式太熟悉,令女人心中又一震。
就在她情急站起身时,迎头撞向一片坚实胸膛,下一秒,熟悉的劳丹脂古龙水香味扑进鼻腔里———
那股曾经萦绕在自己发肤和梦里的气息,此刻,炙热又温暖地围过来。
这感觉太不真实,太像是自己精神错乱的臆想,女人闭着眼,只觉浑身颤抖,可那股凛冽又独特的气息,一直一直在她愈发滚烫的脸颊上氤氲。
许久许久,她才鼓起勇气,睁开眼,想要确认自己感受到的,并不是幻象。
齐诗允抬起头去,倒映在她双眸里的,是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面庞。眉压锋霜,但目光如炬,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并没有太大变化,唯一不同,是他将满头浓密黑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显得利落又英挺。
“你在找这个?”
他开口,将在混乱中拾取到的那支黑色万宝龙递给眼前人。
而这久违又熟悉的语调和低沉音色,令怔在原地的齐诗允瞬间红了眼眶。
走廊内依旧人来人往,但有一方天地,却完全独立在这个空间之外。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周围擦肩而过的学生和老师都像是被人为降低了行走的速度,而自己心跳的频率与呼吸的节奏,从未如此清晰可闻。
雷耀扬目光紧锁齐诗允,寸步不移,不想错漏任何一秒与她共处的时间。
他近距离看见她比之前照片上稍显圆润白皙的脸,看见她精神尚可的状态,看见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从难以置信的震惊,再到羞赧又无措的惶惑,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自己已经追上她,已经和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是他的诗允,是他不惜一切代价、历时五年才寻获的雪绒花。
这一刻,仿佛灵魂终于归位,流浪的躯壳终于找到真身。
而面对他的疑问,齐诗允一时间有些慌乱,她快速将那支钢笔从他手中取回,但那还留有他余温的笔杆像是灼烫到她一样,令她不由自主地手震。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开口,虽然语调竭力保持平稳,但她却不再敢看向雷耀扬。仿佛多看他一眼,就会把这些年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和意志全面摧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