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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十一:好想你(2 / 2)

&esp;&esp;“还有,”殷怀序低头看着掌心里晕头转向的小红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洛焰呈第一次看到这个冷冰冰的神使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你现在的样子,挺可爱的。”

&esp;&esp;小红鸟炸毛了。

&esp;&esp;它从殷怀序掌心里弹起来,羽毛蓬松得像一团燃烧的毛球,冲着殷怀序的脸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啾啾声。殷怀序不闪不避,任凭那些细碎的鸣叫砸在自己脸上,表情依然淡得像一杯白水。

&esp;&esp;“去吧。”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等你很久了。”

&esp;&esp;洛焰呈停了下来。

&esp;&esp;它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殷怀序,看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不再是愤怒,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谢,又像是告别。

&esp;&esp;它转过身,朝着心里那道契约纹路指引的方向,扑扇着小小的翅膀,一头扎进了茫茫云海。

&esp;&esp;从窥天崖到凡间,万里之遥。

&esp;&esp;洛焰呈以前从离火宫到凌霄宗,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现在它是一只鸟,一只没了修为、全靠翅膀飞的小鸟。风太大要躲,下雨了要找地方避,饿了要自己找虫子吃——它洛焰呈,离火宫之主,凤凰一族最年轻的天才,活了八百年从来没正眼看过虫子的洛焰呈,现在要自己找虫子吃。

&esp;&esp;第一次从树皮里啄出一条白胖的虫子时,洛焰呈整只鸟都不好了。

&esp;&esp;它叼着那条虫子,僵在树枝上,脑子里天人交战了许久。最后饿得实在受不了了,闭着眼睛一口吞了下去,然后蹲在树枝上干呕了好一阵。

&esp;&esp;它发誓,等找到霄霁岸,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为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esp;&esp;飞着飞着,时间就慢了下来。

&esp;&esp;没有修为加持,它飞不快,也没有办法日夜不停地赶路。白天飞,晚上找个树洞或者屋檐缩着,第二天天一亮继续飞。它的速度比起从前慢了几十倍,但奇怪的是,它并不着急。

&esp;&esp;也许是殷怀序那句“他等你很久了”让它安了心。也许是因为那道契约纹路虽然黯淡,但一天比一天亮了一点点,这说明霄霁岸在好转,在恢复,在朝着某个方向好好地活着。

&esp;&esp;也许是他终于有时间想一些事情了。

&esp;&esp;以前在离火宫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想“过去”这种事。他活在当下,肆意张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可霄霁岸总是说他——不是训斥,是那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轻轻的提醒。

&esp;&esp;“焰呈,说话不要太冲,伤人伤己。”

&esp;&esp;“焰呈,这件事不必太过计较,退一步海阔天空。”

&esp;&esp;“焰呈,你明明是好意,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esp;&esp;他那时候总是不耐烦,撇着嘴说“我又没求他们喜欢我”。霄霁岸就笑,那种温和的、包容的、好像全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真的动怒的笑。

&esp;&esp;现在回想起来,洛焰呈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堵。

&esp;&esp;他记得第一次见霄霁岸的时候。

&esp;&esp;那是他被师父捡回师门的第叁年,他已经在离火宫修出了人形,但脾气比之前更差了。师门里没有人愿意跟它做朋友,同门师兄弟见了它就绕道走,连师父都拿它没办法,说他“嘴比剑利,心比针小”。

&esp;&esp;那天他一个人在练剑台上发疯似的练剑,把周围的石柱砍得七零八落,碎石飞溅,砸到了路过的几个弟子,那几个弟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也不在乎。

&esp;&esp;然后霄霁岸来了。

&esp;&esp;他是凌霄宗的首席弟子,修真界公认的第一人,所有人都叫他“霄真君”,语气里带着敬重和仰慕。洛焰呈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远远地看一眼就走,心想这个人装什么装,整天笑眯眯的,看着就假。

&esp;&esp;可那天霄霁岸没有笑。

&esp;&esp;他走到练剑台上,看着满地的碎石和洛焰呈手中还在滴血的剑,没有问“你为什么发疯”,没有说“你不应该这样”,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洛焰呈面前。

&esp;&esp;“手破了。”他说。

&esp;&esp;洛焰呈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把整只手都染红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因为根本不觉得疼。

&esp;&esp;“关你什么事。”他说。

&esp;&esp;霄霁岸没有收回那方帕子,也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他就那么站着,手伸着,帕子在风里轻轻飘动,等着。

&esp;&esp;洛焰呈瞪了他半天,最后一把抢过帕子,胡乱缠在手上,转身就走。

&esp;&esp;走了叁步,身后传来霄霁岸的声音:“你的剑法很好,但下盘不稳。明天这时候,我来教你。”

&esp;&esp;洛焰呈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谁要你教?”

&esp;&esp;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esp;&esp;霄霁岸也去了。

&esp;&esp;后来的日子,他去了很多次。霄霁岸每次都来,不急不躁地教他,从不因为他嘴上的不饶人就动气。他骂他“多管闲事”,他就笑笑;他说“你教的都是什么垃圾”,他就认认真真地再演示一遍;他故意跟他唱反调,他就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焰呈,你明明已经学会了,为什么非要装作不会?”

&esp;&esp;他那时候不懂。

&esp;&esp;现在他懂了。

&esp;&esp;霄霁岸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看穿了他那张嘴下面藏着的所有东西——不安,孤独,害怕被拒绝所以先把所有人推开,想要被在乎所以拼命地惹人注目。他是凤凰一族的末裔,生来就被寄予厚望,又被所有人失望。他不会表达,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喜欢自己,所以干脆让别人怕自己。

&esp;&esp;霄霁岸不怕他。

&esp;&esp;霄霁岸是第一个不怕他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人。

&esp;&esp;后来他慢慢变了。不是刻意地变,是跟霄霁岸待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就学着他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多想一想,发脾气之前忍一忍,对旁人多一点耐心。他变得没那么讨厌了,同门师兄弟开始愿意跟他说话了,师父看他的眼神也从头疼变成了欣慰。

&esp;&esp;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改变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他想成为霄霁岸眼中那个“明明是好意,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更好的自己。

&esp;&esp;再后来,他们结为道侣。

&esp;&esp;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趴在霄霁岸肩膀上,说了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他说“谢谢你”,说“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讨厌我的人”,说“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把凌霄宗烧了”。

&esp;&esp;霄霁岸摸着他的头发,笑着说:“我不会不要你。”

&esp;&esp;他信了。

&esp;&esp;他一直都信。

&esp;&esp;洛焰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飞过了一片连绵的山脉。天色暗下来了,它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它低头看了看,下面是一片村庄,炊烟袅袅,灯火零星。它挑了一棵村口的老槐树,落在枝桠上,缩成一团赤红色的小毛球。

&esp;&esp;晚风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还有孩子的笑声。

&esp;&esp;洛焰呈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羽毛微微蓬起来,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云。它闭上眼睛,感受着心里那道契约纹路的牵引——更近了,比昨天更近了。

&esp;&esp;它睁开眼睛,朝着纹路指引的方向望了一眼。

&esp;&esp;那个方向,是更远的南方。

&esp;&esp;那里有青鸾山,有望仙镇,有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有霄霁岸,还有一个叫楚萸的姑娘。

&esp;&esp;洛焰呈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它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esp;&esp;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

&esp;&esp;那声音里有思念,有委屈,有八百年来攒下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小小的、连它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esp;&esp;“好想你。”

&esp;&esp;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头,那只小红鸟在月光下缩成一团燃烧的火焰,安静地睡着了。

&esp;&esp;它做了个梦。

&esp;&esp;梦里霄霁岸站在一个开满野花的院子里,穿着它从未见过的粗布衣裳,冲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姑娘笑。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得让洛焰呈觉得陌生——因为霄霁岸从来没有那样对它笑过。

&esp;&esp;不是不够好,是不一样。

&esp;&esp;它在梦里愣愣地看着,然后醒了。

&esp;&esp;天亮的时候,它抖了抖羽毛,振翅飞起,朝着南方,朝着那个还不知道有人在等他的、把它忘了的人,继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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