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洛焰呈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esp;&esp;不,不是什么东西。是它的心。
&esp;&esp;它发了疯一样地扑了过去。
&esp;&esp;“啾——!!!”
&esp;&esp;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鸣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楚萸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从屋里箭一般地射出来,直直地朝霄霁岸的脸扑去。
&esp;&esp;霄霁岸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在那团红影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的时候,他猛地偏头避开了,同时抬手一挥——不是刻意的攻击,更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无数次这样避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esp;&esp;小红鸟扑了个空,在空气中翻了个身,又调转头来,再次朝霄霁岸冲过去。这一次它的目标是他的手——那只正揽着楚萸腰的手。
&esp;&esp;“啾啾啾啾啾——!!!”
&esp;&esp;洛焰呈疯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疯,它只知道它受不了。受不了看到那个人用那种眼神看别人,受不了看到那双手搂着别人的腰,受不了看到那个曾经对它说过“我不会不要你”的人,用这么自然而然的方式,把另一个人护在怀里。
&esp;&esp;它啄他的手背。它那点力气对霄霁岸来说跟挠痒痒似的,但它啄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带着要把那块皮肉撕下来的狠劲。它啄他的手背,啄他的手腕,啄他的袖子,哪里都啄,像个失去了理智的小疯子。
&esp;&esp;楚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惊叫道:“它怎么了?它怎么突然——”
&esp;&esp;霄霁岸皱了皱眉,伸手去挡那只疯了一样的小鸟。但他的手一伸过去,小鸟就更加疯狂地啄他的手指,尖锐的喙一下一下地凿在他的指节上,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被针扎似的刺痛感还是让霄霁岸忍不住缩了缩手。
&esp;&esp;他低头看着那只赤红色的小鸟,眉头皱得更紧了。
&esp;&esp;不是因为疼。
&esp;&esp;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只鸟看他的眼神——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和委屈,那种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像是在质问“你怎么敢”的架势,让他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发热。
&esp;&esp;他认识这只鸟。
&esp;&esp;不是“认识”,是那种更深处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就像他第一次拿起药材就知道怎么分拣,第一次拿起树枝就知道怎么写那些好看的字——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他的脑子已经忘记的事情。
&esp;&esp;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只鸟又扑过来了。
&esp;&esp;这一次洛焰呈的目标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脸。它要啄他的脸,要在他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上留下痕迹,要让他知道它有多生气,多委屈,多——
&esp;&esp;霄霁岸一把抓住了它。
&esp;&esp;他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早就知道这只鸟会往哪个方向飞。他的手掌合拢,将那只小小的、滚烫的、疯狂挣扎的小东西握在掌心里。洛焰呈拼命地扑腾,翅膀扇得啪啪响,爪子乱蹬,嘴里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啾啾声,但它的力气跟霄霁岸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被握得死死的,连头都转不了。
&esp;&esp;“别闹。”霄霁岸说。
&esp;&esp;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洛焰呈忽然就不动了。
&esp;&esp;不是因为被握住了动弹不得,而是因为那两个字的语气——那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轻轻的提醒,跟从前一模一样。霄霁岸以前就经常这样跟它说——焰呈,别闹;焰呈,别这么大火气;焰呈,别跟人家置气。
&esp;&esp;洛焰呈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但它是一只鸟,鸟不会哭,它只是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又小又闷的啾。
&esp;&esp;霄霁岸看着掌心里这只忽然安静下来的小鸟,心里那种奇怪的悸动更加强烈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被啄出了几个浅浅的红印子,没破皮,但能看出来这只小鸟是真的很用力地在啄他。
&esp;&esp;“你认识它?”楚萸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霄霁岸掌心里的小红鸟。小鸟缩成一团,羽毛蓬松,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跟刚才那个疯了一样扑过来啄人的凶样子判若两鸟。
&esp;&esp;“不认识。”霄霁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疑,“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esp;&esp;楚萸看了看小鸟,又看了看霄霁岸,但她没说什么,因为那只小鸟的样子确实可怜,缩在霄霁岸掌心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esp;&esp;“先把它放笼子里吧,”楚萸说,转身从屋檐下翻出一个旧竹笼,是以前张婶拿来装兔子送给她的,一直没用过,落了厚厚一层灰,“别让它再乱飞乱啄了,怪吓人的。”
&esp;&esp;霄霁岸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小红鸟放进了竹笼里。洛焰呈这次没有挣扎,它蹲在笼子底部的竹条上,把脑袋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它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esp;&esp;它找到了霄霁岸。
&esp;&esp;但霄霁岸不记得它了。
&esp;&esp;不记得它,还搂着别的女人,还亲她的额头,还叫她“萸儿”——它听到了,它听到那个女人叫他的名字,听到他用那种温柔的、让人心碎的声音应她。
&esp;&esp;那个人是它的道侣。是跟它结过契、发过誓、说过“无论生死,我都与你同在”的人。可现在那个人站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神跟看一只普通的、路过的、会啄人的疯鸟没有任何区别。
&esp;&esp;洛焰呈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esp;&esp;它不会哭,它是一只鸟。鸟不会哭。
&esp;&esp;但它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捏碎了,揉成了一团,然后扔进了火里。
&esp;&esp;楚萸蹲在竹笼前,歪着头看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红鸟。小鸟的羽毛在阳光下依然鲜艳得像火焰,但整个鸟的气场萎靡得不像话,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esp;&esp;“它刚才为什么突然发疯?”楚萸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睡懵了,以为我们在害它?”
&esp;&esp;霄霁岸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只小红鸟,目光里有一种楚萸看不懂的复杂。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那些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晨雾,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esp;&esp;“你说怎么处置?”楚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不……放了?”
&esp;&esp;她话音刚落,笼子里那只一直缩着的小红鸟忽然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啾——那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在说“你敢”。
&esp;&esp;楚萸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esp;&esp;那真的不像是一只鸟的眼神。太有情绪了,太尖锐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瞪着你看,带着敌意和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esp;&esp;“它瞪我。”楚萸扭头看霄霁岸,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的告状意味,“你看它那个眼神,它是不是成精了?”
&esp;&esp;霄霁岸低头看了看那只鸟。小红鸟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又把脑袋扭开了,梗着脖子,一副“我不想看你”的傲娇模样。但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爪子紧紧抓着竹条,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
&esp;&esp;霄霁岸的胸口又热了一下。
&esp;&esp;“先养着吧。”他说,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它这个样子,放了也活不了。”
&esp;&esp;楚萸想了想,也是。这只鸟瘦得皮包骨头,羽毛掉了好几根,飞起来歪歪扭扭的,放出去不是被野猫吃了就是饿死在外面。而且她其实挺喜欢这只鸟的——虽然它刚才发疯的样子有点吓人,但那身羽毛是真的好看,赤红赤红的,像一团会动的火焰,放在家里看着也赏心悦目。
&esp;&esp;“那行吧,”楚萸拍了拍手,蹲下来对着笼子里的小红鸟说,“我跟你商量一下啊,我养你,给你吃给你喝,你别啄人了行不行?”
&esp;&esp;小红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esp;&esp;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愤怒,不甘,委屈,鄙夷,还有一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养我”的倨傲。但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化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到骨子里的疲惫。它把脑袋重新埋进翅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啾。
&esp;&esp;那声啾听起来像是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人,咬着牙说出的那一个——
&esp;&esp;“……行。”
&esp;&esp;楚萸当然听不懂。她只当这只鸟是累了,伸手进笼子轻轻摸了摸小鸟的背。小鸟僵了一瞬,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但最终还是没有躲开。
&esp;&esp;只是那只翅膀底下,传来了极轻极细的、像是在压抑什么的声音。
&esp;&esp;霄霁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esp;&esp;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站在他面前,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
&esp;&esp;而他听不见。
&esp;&esp;洛焰呈蹲在笼子里,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感受着那个女人粗糙的、带着草药味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羽毛。
&esp;&esp;它想哭,但它是一只鸟。鸟不会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