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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十一:我不怪她(2 / 2)

&esp;&esp;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山谷之中。

&esp;&esp;庙宇不大,青砖灰瓦,墙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庙前的石阶上落满了落叶,两扇木门半掩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霄霁岸站在石阶前,抬头看了一眼庙门上方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隐约辨认出了两个字:凌霄。

&esp;&esp;他的胸口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

&esp;&esp;那种疼不是昨晚那种被背叛后的心痛,而是实实在在的、肉体上的疼。他胸口那道已经淡成白痕的旧伤像是被人用刀重新划开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他的经脉四处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他弯下腰,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esp;&esp;“找到了!在这里!”

&esp;&esp;一个声音从庙宇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霄霁岸勉强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影从庙宇里冲出来,朝他飞奔而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青色丝绦,袖口绣着云纹,脚下踩着飞剑,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esp;&esp;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叁缕长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修为深厚之人。他在霄霁岸面前停下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眼眶就红了。

&esp;&esp;“霁岸!”那人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esp;&esp;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弟子也纷纷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霄真君!”

&esp;&esp;霄霁岸靠在石柱上,看着面前这几个陌生人,眉心微微皱起。他的胸口还在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直起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声音沙哑而平静:“你们是谁?”

&esp;&esp;中年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esp;&esp;“霁岸,你不认识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我是你师叔清玄啊!这是凌霄宗,是你的师门!你不记得了?”

&esp;&esp;霄霁岸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但最终他摇了摇头:“不记得。”

&esp;&esp;清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伸出手,探上霄霁岸的手腕,两指搭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脸色铁青。

&esp;&esp;“神魂受损,记忆全失。”他的声音很沉,“而且经脉里残留着魔渊的侵蚀之力,虽然已经被压制住了,但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esp;&esp;他身后那几个弟子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esp;&esp;“师叔,那霄真君他……”

&esp;&esp;“先带回去。”清玄当机立断,伸手扶住霄霁岸的胳膊,“回凌霄宗,请长老们诊治。”

&esp;&esp;霄霁岸挣开了他的手。

&esp;&esp;“我不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回去。”

&esp;&esp;清玄愣了一下:“回去?回哪里去?”

&esp;&esp;霄霁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就被两个弟子上前拦住了。他们没有动手,只是挡在他面前,表情恭敬却坚决。

&esp;&esp;“霄真君,请您跟我们回宗。”其中一个弟子低着头说,“长老们找您找了很久了,您不能……”

&esp;&esp;“我说了,我不去。”霄霁岸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不认识你们,不认识什么凌霄宗,我家里有人在等我,我要回去。”

&esp;&esp;“家里?”清玄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霁岸,你在凡间成了亲?”

&esp;&esp;霄霁岸没有否认。

&esp;&esp;清玄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看着霄霁岸那张固执的脸,看着他那身粗布衣裳和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草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师侄,是修真界第一人,是凌霄宗的骄傲,是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霄真君。可现在他穿着凡人的衣裳,穿着草鞋,说“家里有人在等我”,像一个最普通的、最平凡的丈夫。

&esp;&esp;“霁岸,”清玄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的无奈和心疼,“你先跟我们回去,让长老们看看你的伤。等你的伤好了,记忆恢复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回去,好不好?”

&esp;&esp;霄霁岸看着清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这个所谓的师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修真界第一人。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小院子,回到楚萸身边。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管他的心有多疼,他都得回去。因为他说过——“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现在在这里,跟你在一起,这一点不会变。”

&esp;&esp;他答应了她的。

&esp;&esp;“我不会跟你们走的。”霄霁岸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除非你们杀了我。”

&esp;&esp;清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esp;&esp;他了解霄霁岸。即便失忆了,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个人的脾气秉性没有变——他说到做到。如果今天他们强行把他带走,他真的会反抗,哪怕他现在身受重伤、记忆全失、修为大减,他也会反抗。而他们不可能对他动手,他是霄霁岸,他是凌霄宗的霄真君,是修真界千万修士仰止的高山,谁敢对他动手?

&esp;&esp;清玄沉默了很久。

&esp;&esp;然后他做了一件霄霁岸没有想到的事——他跪了下来。

&esp;&esp;他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跪了下来。清玄跪在满是落叶和碎石的地上,抬起头看着霄霁岸,眼眶泛红,声音低沉而郑重:“霁岸,师叔求你。不是为了凌霄宗,不是为了修真界,是为了天下苍生。”

&esp;&esp;霄霁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esp;&esp;“魔渊之战,你用身体护住了阵眼,将魔尊封印了回去。但魔尊被封印之前,有一缕魔气从阵眼中逃了出来,现在正在凡间作乱。那缕魔气虽然微弱,但它带着魔尊的意志,它会不断地寻找宿主,附身,吞噬,壮大。如果放任不管,它迟早会重新长成一个新的魔尊。”

&esp;&esp;清玄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下来。

&esp;&esp;“只有你能消灭那缕魔气。因为你的身体在魔渊之战中被魔尊的力量贯穿,你的血脉里残留着魔尊的气息,那缕魔气感应到你,会主动靠近你。只有在你面前,它才会现出真身,别的人——包括我,包括所有的长老——都找不到它,更灭不了它。”

&esp;&esp;霄霁岸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清玄。山风吹起他单薄的中衣,吹乱了他束起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

&esp;&esp;“所以你们不是来接我回去养伤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是来找我去送死的。”

&esp;&esp;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霄霁岸说的是事实。那缕魔气虽然微弱,但它毕竟是魔尊的残念,是上古魔物的意志,要消灭它,霄霁岸必须再次以身犯险。上一次他差点死了,这一次……

&esp;&esp;“霄真君!”身后一个年轻的弟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知道这对您不公平!可是那缕魔气前天已经屠了一个村子,叁百多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它还在往东去,下一个村子有五百多人,再下一个镇子有两千多人,我们……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esp;&esp;那弟子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

&esp;&esp;霄霁岸看着那个磕头的弟子,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清玄那双泛红的、带着愧疚和恳求的眼睛。他的胸口又疼了起来,不是旧伤,是另一种疼——一种他以为他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疼。

&esp;&esp;那是他身为“霄真君”的宿命。

&esp;&esp;他以为自己逃掉了。他以为自己摔下仙界,失去记忆,成了一个平凡的、普通的、只属于楚萸一个人的男人,就可以不用再背负这些东西了。可是不行。这身骨头,这血脉,这道伤,这些东西还在他身上,这些东西把他和那个叫“霄真君”的人绑在一起,怎么也挣脱不开。

&esp;&esp;他闭上眼睛。

&esp;&esp;他想起楚萸。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端来的那碗温水,想起她在他劈柴时站在旁边递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成亲吧”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esp;&esp;他想回去。他想告诉她,他不怪她。他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想离开她。

&esp;&esp;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esp;&esp;“我跟你们走。”霄霁岸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esp;&esp;清玄猛地抬起头:“你说!”

&esp;&esp;“派人去青鸾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找一个叫楚萸的女人。”霄霁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再也压不住了,“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办完了就回去。让她不要等我,该吃吃该睡睡,不要担心。”

&esp;&esp;他顿了顿。

&esp;&esp;“还有,”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告诉她,昨晚的事……我不怪她。”

&esp;&esp;清玄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不肯落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伸手扶住了霄霁岸的胳膊。

&esp;&esp;这一次,霄霁岸没有挣开。

&esp;&esp;凌霄宗的弟子们召来了飞剑,请霄霁岸上去。霄霁岸站在飞剑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个小村子藏在青鸾山脚下,从这里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esp;&esp;飞剑腾空而起,破开云层,朝着九天之上的凌霄宗飞去。霄霁岸站在剑身上,单薄的中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南方,望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方向,直到云层遮住了所有的视线,他才慢慢转过头来。

&esp;&esp;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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